俞_YU

糖厂厂长。

 

【雷卡/短完】浅灰

西幻龙族AU。

是冬日合志的稿子~去年十月写的,现在拿出来看,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满眼期待等样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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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大哥。”

在雷狮一脚踩进冰窟窿的前一秒,卡米尔赶紧拉住他的骨翼避免惨案发生,“大哥困了。”

“……”雷狮瞥了他一眼,闷闷地说,“没有。”

“刚刚走路的时候大哥闭眼的次数反常得多,刚刚眼皮甚至阖上超过了5秒。”卡米尔平静地看着他,在雷狮皱着眉头看过来后又骨翼瞄了一眼他脚前面那个冰窟窿给他看,“已经入冬很久了,大哥早就到了该沉睡的时候了。”

雷狮瞪了他一会。

卡米尔就这一点不好,太聪明,犟不动。他的目光灼热,可困意无法抵挡,直到感觉到眼球酸胀,他眼角抽动一下,沉吟了许久,终于认命地打了个哈欠,于背后展开了一双巨大的骨翼。

山巅之上,树木于冬日凋零许久,阳光在白皑皑的雪地里横冲直撞,骤风呼啸而过,巨大的阴影铺展在冰冷的地面上。

四周都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被白雪皑皑覆盖了一片,能够看清四周的平地上有龙族的几只巨大的身躯,深眠在整座山脉的不同地方。

雷狮展开两翼,平稳地落在一处山巅之上,紧扇动两下便卷起一地的落雪。

卡米尔在那呼啸之中微眯起眼睛,许久之后,巨大的龙收起翅膀,低下头来看着他,“你呢?今年也感觉不到困么?”

卡米尔垂下眼睛摇了摇头,那双向着细长方向扩散的龙族瞳孔嵌在精灵族特有的蓝色眼眸中显得神秘又冰冷,“是的……”他压了压帽檐,在遮蔽而下的阴影之中看着雷狮,“但是冬季入夜的时间早、天亮得晚,夜里我大概会多睡一些。”

“是嘛……”龙的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声音,活力渐渐消逝的瞳孔好似一颗碎裂纹路的晶石渐渐失去光泽,卡米尔明白,雷狮是真的很困了。

他伸手扯了扯斗篷上面带绒的领子,寻了一处避风的位置,靠着雷狮的身体坐了下来。

不比纯种龙族拥有强健的体魄,卡米尔的御寒能力较为弱小,冬季漫长,夜里更是冷得蚀骨,而雷狮沉睡中那庞大的身体便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我会陪着大哥的。”他靠在那具温暖的身体上,轻声说着。

“我在想的不是你要陪着我……”他的声音已经缓慢沙哑了很多,“卡米尔,每年冬天我都会沉睡很长时间,你会想我吧?”

“可能……有一点。”但是……

“你过来,看着我,”他执拗着,“说得确切一点。”

卡米尔简直要无奈笑了,他叹了口气,重新走去雷狮的面前,一手扶在他的脸侧,“会的。”

……不过,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啊。

他低垂着眼睛,抚摸着雷狮眼尾处巨大的鳞片,在对方短暂的笑意,随即缓缓闭上眼睛之后,将轻柔的吻落在他的眼睛上。

“睡吧,大哥。”他透明的翅膀化作夜空中的星辰消失在背后的蝴蝶骨上声音轻得像漫长冬季过后的第一滴春雨——

“晚安。”

 

 

1.

卡米尔感到脸上一阵痒,醒来的时候面前那个小家伙正在用手指戳他的脸。

“……别闹。”他迷糊着用手握住那只手弄开,对方竟在几秒之后直接翻身骑在了卡米尔身上,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衣服袖子蹭。

“……”卡米尔直接被弄醒了,他无奈地睁开眼睛,撞入眼帘的是距离极近的、雷狮大睁着的眼睛。

龙族在沉睡的时候会幻化出幼年的样子来到最爱的人身边,卡米尔跟面前这只小家伙瞪了一会眼,他看起来努力憋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眼睛却明亮得宛如吞噬繁星。

好吧……投降了。卡米尔吸了口气,终于把他抱在怀里站了起来——

身后,龙硕大的躯体上已经覆上了一层雪,阳光越过背后巍峨的龙鳍斜射出万丈光影,卡米尔用手挡这那道光适应了一会,缓缓地睁开眼睛。

怀里那只缩小版的雷狮看着自己原本的身体,少有地安静了许久,忽然扳过卡米尔的脸,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的空当,扯着他的领子,在他的嘴角落下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吻。

“……”搞什么。

卡米尔低头看着他,感觉到有些好笑,但耳后又不禁泛热。怀抱之间的距离近得出奇,雷狮揽着他的脖子笑着说,“你亲了我,所以接下来一个冬天都要对我负责。”

……到底是谁亲了谁?卡米尔忍俊不禁,又略略凑近了一些,一边顾虑着趁雷狮变小的时候这么逗他是不是有些不太地道,一边解释着明明是他撩在先,换个褒义讲法不就是把握时机嘛。

“是嘛?”他伸手摸了摸雷狮尖尖的耳朵,幼年柔软的耳廓握在手里触感柔软,“我怎么没听过这种说法?”

耳廓被卡米尔弄得痒,雷狮迅速在他怀里抖掉了那些不老实的指尖。精神体没有实际重量,纵使雷狮在卡米尔怀里折腾,他也不会感到半分无可奈何。

终于,雷狮憋了口气,抬起胳膊来捉住卡米尔蠢蠢欲动的手,脸上的表情却理所当然,“亲了比自己小的人就要负责,你没听说过吗?——”

什么歪理。再说了冬眠的精神体也只是看上去更小一些而已,卡米尔习惯了雷狮作为兄长张扬着讲话做事,像这样换种语气讲话做事他还真是感到有些新鲜。

卡米尔不置是否地看着他,意料之内地等到了后半句:

“那你现在听说了。”

他笑着点头轻“嗯”了一声,转而去看山巅之下的部落,沐浴了冬日里第一缕阳光,寂静了一整夜的村落终于生出了些鲜活的气息。

“走吧,出发去龙城。”卡米尔反手拉上背后的兜帽,遮住了那双奇异幽深的蓝眼睛。雷狮总卡米尔的怀抱里面脱出来伸了个懒腰,少年模样的眉眼在冬日阳光之下弯起来好看得像一幅精致的油画。

他们一起顺着一条崎岖的小路,向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你没有父亲和母亲。”

“你不喜欢闪亮的东西,也不会用啸声宣誓领土。”

 “你没有骨翼,无法幻化出精神体,也没有固定的冬眠期。”

 “你的眼睛是蓝色的,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龙族有这种颜色的眼睛。”

……

记忆深处冗杂在一起的声音就像是一份被诅咒的唱片,总在深夜独处的时候在头脑中循环播放,梦魇一般萦绕着他。

卡米尔闭着眼睛,感觉冷汗从脸颊一侧流了下来,他屏住呼吸,试图蜷缩身体,一个声音却在这时撞进了他的脑海——

“……有什么关系?”那个人的声音又亮又傲,底气十足,接着自己的手腕就被拉住,精灵特有的白皙皮肤在那双有力的手下微微泛红,他听到那个人说:“不要管他们,跟我来。”

然后他惊醒,梦里那个龙族的孩子换成了成熟洒脱的模样,雷狮正坐在他房间的窗户上,窗外星星点点的东西缓缓落下——那是宣示着冬季来临的第一场雪。

雷狮看着窗外,好像一位君临的霸主,月光镀在他的轮廓上,宛如一张定格的照片。

卡米尔愣愣地看了他许久,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好像在恐惧面前的人会不会随着夜风缓缓闭上眼睛,然后一同消失在浸着月光的雪中。

冬眠是龙族的祖先与申明签订契约后代代相传保留下来的习性,在这场漫长的沉睡中,龙族会将自己精神的一切化为精神体,托付给自己最爱的人。

它被记录在无数人类的童话中,听上去多么的神奇又有趣。可只有龙族知晓,他们对爱的执拗坚不可摧,单向的感情就这样尘埃一般毫无保留地托付,就像一场失之毫厘的赌注——

残忍而又浪漫。

剧烈的心跳声被挤压在自己炙热的胸腔中,那个时候,卡米尔望着他的背影想,如果自己也拥有精神体,纵使那个人大概对他抱有的只是夹带着些许志同道合的赞赏的亲情,纵使如此一来雷狮大概不会照顾他的精神体,甚至还可能会因为他这份突兀的感情与他疏离……

可在自己沉睡后,一定还是会默默地来到雷狮的身边,只要远远地看着他生活、作息便足够。

因为那是他最爱的人。

 

 

2.

龙城就坐落在群山脚下。

中途休息过几次,赶到龙城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与往年不同,今年雷狮休息得比以往晚一些,避开了回城的高峰期,他们顺利地入城后寻着家的方向汇入人流。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不少像雷狮这样的龙族精神体,身边便是他们最爱的人。卡米尔将自己隐没在兜帽遮蔽而出的阴影中,透过参差人影看去,有彼此深爱的眷侣、有养母与子女、有落难者与救命恩人……有成年模样的人携着一只幼年的精神体,也有不少成双成对的小孩子拖着稚嫩的嗓音彼此交谈高深莫测的东西,他们的神情各有差异,言谈举止中透露着一段段非凡的故事。

这样的奇景在龙城每年冬季都会发生,卡米尔早已见怪不怪。可对于雷狮来说,即使他本质是一只成年龙,可他却总是拥有旺盛的好奇心与观察欲。这种心理会在冬眠后表现得尤为突出,平日里还会稍作克制,化为精神体的时候便总会将它当做机会一般享受这份可以任性的资本。

雷狮拉着拉着他的手走在身侧,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身边路过的人与龙,时不时抬起脸来去看卡米尔,从对方宛如一潭沉水的眼睛中捕捉到了温柔神色,便会悄悄捏一下卡米尔的手,甚至会在人少的时候仗着卡米尔不能拿现在的他怎么样偷偷亲他,而卡米尔向来拿雷狮没办法。

他们在龙城有住处。木质的房子是很久之前卡米尔在那段独自一人的日子里就拥有的,现在多挤进来一只精神体就显得有些局促狭小。

年久的楼梯踩上去有“咯吱”的响声,他记得每年冬日的时候屋内干燥的空气,记得温暖的壁炉贴在墙侧,曾经一个人守着漫漫长夜等待黎明的日子、那些默默记录着时间期待着雷狮重新苏醒的春天的时光,是从什么时候忽然粉刷上了鲜亮颜色的呢?

 

摸钥匙的时候卡米尔有那么些许心不在焉,雷狮唤了两次他的名字,对方才回过神来。

“怎么?”他的语气平稳又有耐心,自下而上的视角看他的时候他的脸被围巾遮住了大半。

“你有心事?”他伸手去拉卡米尔的袖子。

“……没,只是想起了些之前的事情。”一手被锢着,卡米尔只得单手去摸钥匙。推开门之后示意雷狮先走进去。

可对方扯了一下卡米尔的手,好像有些不愉快似的摆弄着他的手指放在嘴边,卡米尔迅速反应将手往回抽了抽,却被雷狮早有预料地牢牢捏住,“怎么?你还想躲我?”

“……别闹。”看着神情不悦的雷狮低头咬上了自己的虎口,明知道精神体对人根本造成不了任何物理伤害,却还是不舍得狠狠下嘴,最终只是在他皮肤上留了个小小的虎牙印子,卡米尔果然又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了。

雷狮轻哼了一声,走进屋子径直去打开窗户,一边费力地推着窗框一边沉着声音说:“心思不要那么重。”

“嗯……”卡米尔随着他点了点头,走上去将厚重的窗帘拨向两侧,雷狮顺势爬上窗台坐在窗沿。

他们一起望了许久日落的余晖,某一节点,远处忽然有空灵的歌声响起。

那是精灵族的祷告——

在日落之时祈求神明赐予幸运又幸福的明天。

古老的语言仿佛流水一般,温柔婉转地洗礼着整片大陆,每个句子都像是一句咒语,拉扯着昏昏沉沉的夕阳缓缓落入地平线。

祷告的歌声戛然而止,余音依旧在耳际徘徊。卡米尔久久地沉默着,甚至都未发现雷狮回过头来注视着他,以一种复杂的目光,却一言不发。

 

他想起自己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时常会望着远处精灵生活的小镇发呆,可他内心深处却并非向往,而是感觉到空寂与迷茫。

就像那些板着恶意嘴脸的人常说的那样,他是个混着两个种族血液的小怪物,没有任何一方会接纳他。

那个时候的夜晚总是孤独又漫长,他会将自己蜷缩在一个角落,用黎明前的全部时间将屋内的温暖消耗殆尽。

他在梦中跌宕起伏、不知方向,感到冷与恐惧,还有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迷茫,半昏半醒中有人从身后贴了上来,给予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惊醒的时候雷狮将他牢牢抱在怀里,好像守护着整片世界的救世主。他的下巴磕在自己的头顶,环起的双臂如同一层盔甲,温柔又坚定地圈出一片避风港。

然后他听到雷狮说:

“你不属于任何一方,你属于我……”

 

街巷两侧的灯光乍然亮起,跳动的火焰将卡米尔从回忆中拉扯而出,天色渐晚,雷狮的眼睛却剔透又明亮。

卡米尔笑了笑,起身离开,“走吧。”

“去哪?”

“你不饿吗?”他垂下略带笑意的眼睛淡淡地看着他,“我们去找地方填肚子。”

……

那个时候,卡米尔于再次坠入梦寐中的前一刻,看到了那个救赎者一般的少年在他背后张开坚不可摧的羽翼,缓缓地补充下了后半句:

“而我也属于你。”

 

 

3.

喧闹的小酒馆鱼龙混杂,各个种族的人们拥挤在一起喝酒聊天。

卡米尔和风情万种的老板娘打了声招呼后拉着雷狮上了二楼,寻了一处靠窗的角落坐下。

顺着年久失修的窗户,即使是冬日滴水成冰的夜晚,外面依旧笙歌纵横。

雷狮将两只双臂抱起枕在脑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卡米尔,目光流转了片刻,却忽然越过他的耳侧,向他身后看去。

卡米尔回头,在一处相对昏暗的角落看到了一只独自一人的龙。细长的瞳孔尽是安和,他就那么平静地看向窗外,火光跳动在他的脸上,自成一幅寂落的画面。

“以前……”雷狮从嗓子中挤出这两个音节,卡米尔回过头去,发现雷狮正盯着他看,“没有遇到我之前,你也是这样一个人么?”

这个问题有些难为情,但也容易回答。

在没有遇到雷狮之前,他居无定所、颠沛流离。他的母亲早逝,从未谋面的父亲渺无音讯,纯洁的精灵族畏惧他体内流淌的另半边血统,高傲的龙族却对他不纯净的血液嗤之以鼻。

他在责骂与嗤笑中独自一人踏过了万千里路,甚至曾认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形影单只的日子,庆幸自己并非纯粹高尚的精灵,如此一来便不会被轻易欺骗;也庆幸自己并非纯粹固执的龙……

如此一来便不会穷尽一生地对一个人执着……

当然,这也只是曾经的想法,那个时候他不曾知道自己会遇到面前这个人,从此之后生命里填充了亲情与爱。

卡米尔沉吟了片刻,终于轻微点了点头。

“喔……”雷狮思索了片刻,“其实,我以前也是这样。”

“但是我没有他看上去那么惨,”他的表情轻松,仿佛是在闲谈一个有趣的故事,“有些龙会因为害怕整个冬季没有人照顾自己的精神体而去刻意地爱一个人,也有人会因为自己暂时没有特别爱的人而苦恼……我从来不那么想。”

卡米尔送嗓子里面发出“嗯”的声音示意自己在听,雷狮在他对面单手托着下巴,笑着继续说:

“以前我觉得龙族这种体制实在是累赘——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爱一个人很辛苦,很累,要将自己的灵魂掰成两半与那个人分享,要拿出时间、精力,要有勇气舍弃掉自己的许多东西……所以不爱一个人最好,轻松又自由。”

难得的认真深情铺展在面前这个小家伙的脸上,卡米尔低垂着眼睛看着他,不觉笑意浸上嘴角。

“你笑什么,”话虽这么说,雷狮自己的眼睛中也有着星星点点的笑意,他指尖在木质的桌面上敲了敲,漫不经心一般说:

“那个时候我怎么知道我会爱的人是你呢?”

 

老旧的小酒馆装潢古朴,菜肴却异常美味。精打细算的老板娘心思缜密,连酒都会刻意给客人温热适度,体贴极致,因此年年生意兴隆。

酒足饭饱之时,楼下忽然就喧闹了起来,楼梯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板娘笑嘻嘻地探出头来招呼着二层的客人,“下面有狼人族和雪狐族的小哥唱歌,都来凑热闹呀!”

雷狮和酒馆里几人较相熟,一听就猜了个大概。

他和卡米尔只对了个眼神,对方便立刻心领神会,两人一同下楼去,只见那个名叫佩利的狼人族抱着吉他兴奋地挥手,随即用力地扫弦奏出一段激烈的旋律,一旁雪狐族的帕洛斯跟着敲击了愉悦的鼓点,立刻便有人欢呼鼓掌。

雷狮像是被这氛围感染了一般,他打了个响指,佩利竖起耳朵抖了抖,接着一甩手,竟将那把坑坑洼洼的木吉他抛了过来!

卡米尔反应很快,立刻双手接住,递给雷狮的时候对方笑得满意又张扬。他捏了捏卡米尔的手,将吉他的背带挂在肩膀上,汇入了嘈杂的人群中心。

天边泛起了浅浅的黛色,随着琉璃制作的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人群中不知是谁吹了声口哨,木吉他的乐声堪堪响起,又柔至烈,轻巧的鼓点之余又不知是谁敲打桌子的节拍强烈又生动,气氛瞬间就活跃了起来,男男女女,各个种族,混淆在一起,伴着摇曳的灯光和悠悠的酒香起舞。

卡米尔站在老旧的楼梯上,看着雷狮在喧闹的中心,一脚踩在桌面上舞弄着音乐与光影,好像寒冷冬日中一团闪亮的烈焰,灼得他心脏异常剧烈地跳动。

 

 

4.

在卡米尔记忆最深处,有一年冬季来得格外早。

寒风带着暴雪席卷而至,龙城上空被匆匆附上了一层天寒地冻的阴霾。

卡米尔仰起头,看着整趴在树干上采摘魔松球的雷狮,斟酌了许久才开口发问:“大哥,您的族人都已经在准备冬眠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针叶晃动声传来,雷狮从那巨大的枝干之间探出脑袋,眨了眨眼睛,不以为然,“没关系,我先帮你摘完这几个再说。”说完他一抬手腕又扔下了几个魔松球,卡米尔赶紧抱着筐子去接。

龙族领地生长的魔松树结出来的果子出了名的耐烧,被火焰焦灼的时候还会发出清香的味道。从卡米尔在雷狮身边生活开始,每年到了冬季的时候雷狮都会提前帮卡米尔囤好整整一筐的魔松球,供他生火取暖渡过漫漫长冬。

天边已经泛起墨色,最后一个魔松果滚落到了筐子里面,雷狮略略扫了一眼,却发现连四分之三都没有装满。他趴在树干上有些不悦,“今天冬天来得太早了……这点松果根本不够你用,要不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一看……”

卡米尔听闻摇了摇头,“不必了……”他抱着框子的手微微收紧,“再不去冬眠大哥的体力真的会透支。”

“可你呢?难道要像以前那样烧没用的干柴取暖么?”

“我自己的事情自会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有人会能出手帮你吗?”

“你会像我对你一样好好照顾你自己吗?”

……

一问一答到咄咄逼人,言语中不觉多了些针锋相对的意思,他们骨子里都有绝不服输的气场,到最后争执在一声突兀的夜鸦啼叫声中不了了之。

“……”事实上雷狮的手腕已经感觉到施不上力了,夜晚马上就要来临,再不化出龙形的本体进入睡眠,龙族无法抵御这股寒冷。

他闷闷地从树上跳下来,沉默无话。

他们一同并肩走到雷狮年年休憩的山巅,月已当空,卡米尔抱着一筐魔松果静静地看着雷狮背对着他的影子,刚要垂下眼睛,阴影却笼罩在了他的身前。

未来得及反应,胸前的衣领就被向前拉扯,紧接着嘴唇上柔软又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都僵硬了起来,直到对方松开,在那片灰蒙蒙的夜色中有些置气又得意地看着他发愣的表情,意识才恍恍流回大脑——

刚刚……雷狮吻了他…………?

信息爆炸一样让他头脑当机,可雷狮那张方才还在置气的脸,在看到卡米尔愣住的表情后竟然抱着他的肩膀大笑了两声,旋即一团剧烈的疾风与黑影后,巨大的龙展开宽阔的骨翼,挡住了半边星空与正片月光。

“不要急着走。”他俯下身体,琉璃镜子一般的瞳孔中有什么感情仿佛要流淌出来。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魔法的微粒在他脚边的位置凝结汇聚,换换孕育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形,一个猜想海啸一般涌入脑海,然后他听到高傲的巨龙在这个冬天来临之前发出了最后轻微的叹息:

“我可能爱上了一个人……”

巨龙在冷风中闭上了眼睛,卡米尔还恍在面前的影像中,雪意刺骨,突兀的温暖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别想跑,”那个温暖的源泉笑着的样子简直能将人的心底都洞穿了去,小小的精神体双手捧着他的脸颊,那是最令他心动的语气:

“我知道,你也爱我。”

 

那一日回到龙城的路上,卡米尔始终抱着雷狮的精神体,腾不出任何地方搬运乘魔松球的篮子。

“不要也罢,”雷狮在他的怀中扳过那张犹豫的脸来迫使卡米尔与他对视,相触的气息之间尽是温情与依恋,“你不是有我嘛。”

这么想来倒也没错。卡米尔轻笑了一下,感受到触碰在一起的皮肤亲昵又温热。

从此他的冬日不再寒冷。

 

 

5.

寒风萧瑟,突如其来的大雪连续三面掩了来来去去的道路。萧条的夜晚,却能够透过玻璃窗看到整座龙城的万家灯火。

室内温暖,在这样闲适的空间里面,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会相依而眠,晨光熹微的时候他们又会一同醒来,迎接漫长冬日的新一天。

三天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满眼都是所爱的人举手投足之间最熟悉的样子,时间好像都被搅得粘稠甜蜜,滋生了无端的慵懒倦怠,过去之后却松着软掉的骨头感到懊悔。

 

难以早起几乎成了每天的日常。

报时鸟鸣过三声,雷狮会揽着他的脖子犯一会懒,在他无奈的劝告下才松开手离开温暖的被窝。

龙族在休眠之时也并非无事可做。

许多年之前,龙族在所有的种族中最为出名得贪财爱酒色,强大与蛮横足矣让他们在这片纯粹的土地上纵横驰骋,漫长的冬季只是他们换种形态消遣的方式。

圣水河的对面是千年以来被分割而开的人类的领地,几年前第一个乘着奇异的飞行器穿河而来的人类,抱着满仓龙族森林中天然生长的的晶石瑰宝,在欣喜若狂的归程途中因超载而坠入了吞噬一切的圣水河。

他的尸骨和那些财宝一通被流水冲刷到了下游看不见的地方,可却并未从所有龙的记忆中冲淡了去,从那时候起,忧虑的影子便在龙城上空盘旋着久久不散。

没过多久,又有人类向河水这边试探,企图继承前人的手段获得财富。

警铃大作,龙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人类弱小,平日作为龙族的敌手根本不会被放在眼里,而必须休眠的冬季便成了脆弱的突破口。

于是他们开始有组织地修筑栅栏、沿边巡逻,重拾千年以前那份专属于龙族的,战无不胜的热血。

卡米尔在悬崖上的教堂后席地而坐。

他的周身漂浮着各式各样的半透明的乐器影子,它们是精灵族族人的精神体,只要注入自己的全部精力便可演奏出悦耳的歌曲,代表了他们善良纯洁的灵魂——有灵动的管乐,有温和的弦乐,还有清脆的打击乐……在那些交错着的乐器之中却兀地藏着一把精致的重剑,卡米尔远远地看了它许久,自嘲地笑了起来。

所谓格格不入大概就是如此。卡米尔轻轻招手,精神体好似有了感应,穿过身边那些精巧的乐器向他手中笔直飞来。

他顺势牢牢握住,重剑插入地里,他端详了一会,又垂目望着圣水河边忙碌的影子们。阳光将他的皮肤映得几乎透明,海蓝色的瞳孔中映透着明亮的剑光,在一声自远方而来的机械轰鸣声中乍破成惊愕与警惕的冷光——

巨型的飞桨吞吃着圣水河的层层水雾飞冲而来,拨开四周产生出来的浑厚蒸汽自空中压倒而来。

“人类!”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刹那间箭矢与炮火横飞,从未见过的兵器肆虐在沿河的围栏边,与前几次不同,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混乱中卡米尔匆忙站起身,电光火石之间与猛然回头的雷狮四目相对!

他的脸上沾了些扬起的尘土,目光中惊愕里透着锋利,卡米尔牙关一紧,想都没想就将手中的重剑想雷狮抛掷而去——

“大哥,接着。”他闭上眼睛,眉心猛地亮起一团明火一般的光,他感觉身体中的灵魂都好似被尽数抽离,短暂的坠入悬崖的错觉过后却被温暖的手牢牢握住。

然后他于近在咫尺的位置看到雷狮扬着下巴死死地盯着敌人,眼神雪亮,那是真正的龙族猛兽在狩猎之时才会流露出的野性神色,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深吻了一下手中的剑柄,那个柔软的触感在卡米尔的额上散布开来,化为灼烧的斗志。

“击退他们!”雷狮扬起手中的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与力道向前飞奔着,一支弓矢对着他疾射而来,雷狮矮身一躲,接力踏着地面飞跃而起,动作之快宛如闪电,瞬间就扒向了那巨大飞行器的舱门,所到之处划出一片惊悚的血线,舱内的人类惊呼一片,他眯起眼睛,扬手毫不留情地向那最大的桅杆砍去,巨大的飞行器瞬间冒出滚滚浓烟,在几声巨响之后直直向地面上跌落而去,玻璃组件齐齐震碎,飞向空中的瞬间混着新鲜的血映射出绚烂的光,像极了一场杀戮中绝望的又美丽的暴雨……

对于皮肉脆弱的人类来说这一切简直太迅速,混着惨叫与兵器相撞的声音持续了许久,卡米尔只觉得自己的精神跌跌宕宕,好似一只缓缓坠入深海的贝壳,透过坚硬的壳听到外面渺远的混乱,然后怀抱着那颗闪烁着紫色光华的珍珠,遁入前所未有的冷静空间。

硝烟过了很长时间才缓缓推开,隐约中他感觉到雷狮摸了摸他的头,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脚下踏着的是飞行器的残骸,雷狮立在那报废的桅杆上,脸上还有未干的血,像个断壁残垣之上征服世界的枭雄。

空气寂静了很久,狼狈之中,四周的人们慢慢聚拢了过来,脸上带着迷茫、狂喜、憧憬或是恐惧,不知是谁率先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欢呼,随即掌声与赞美声响彻整个圣水河畔,雷狮冷冷地审视着脚下的领土,目光低垂了片刻,随即回过头来看着卡米尔,然后紧紧拉住了他的手。

“感觉如何?”他的手竟然有些凉,脉搏一下一下仿佛要冲破皮肤。

“准备活动而已。”他淡描轻写地回,指尖向上握住雷狮的手腕向自己的身边拉过来,雷狮哼笑了一声,踩在高处揽着他的脖子,在热情奔放的族人们的欢呼声中,他凑近卡米尔的脸侧,唇齿擦着柔软的耳垂,轻声说:

“我真是越发觉得,没有人比我们更般配了。”

 

 

6.

龙城的冬天,昼出奇短小,夜无比漫长。

一日复一日,不知何时起,人类的村落用虚幻的巫术或是悬疑的宗教来解释圣水河对面那条善战的恶龙的言论流传开来;也不知何时,寂静了一整个冬日的植物于一场夜雨后悄悄抽出了新的芽尖。

记忆中的昨夜与往常无异,硬要说的话……

大概是雷狮攥着他的掌心,隔着温暖的被褥在他的耳边讲了几句甜蜜却难言的情话,然后将一个吻落至他的鼻尖。

当太阳倾斜着露出遥远的地平线,越过圣水河畔绵延几里的围墙洒进柔光,龙城的清晨属罕见被覆盖成一片温暖的世界。

被扰醒的时候一缕阳光斜射进窗子,在木质的地板上打下一片金光,卡米尔眯了会眼睛,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床褥,空无一人的感觉使他猛然惊醒。

那一瞬间,他竟觉得这本局促的木屋是无比的空旷。

窗外的景象明亮得如同一方天堂,卡米尔沉默地看了一会,揉了揉眼睛下了床,深吸一口气后打开了那扇老旧的窗子。

龙族会在冬季的最后一天的夜晚回归本体——

春天终于回到了覆雪的龙城。

他垂着眼睛,看了看远处龙族栖息的群山,不知是不是错觉,冥冥中有股哮声远远而来,好似穿透灵魂的召唤。

街头在此刻空寂了许多,心脏好似重新注入了一腔滚烫的血液。卡米尔踏着一块又一块石板铺成的街道,向着远处的山峦进发。

 

漫长的盘山路,越往上走还能看到路边的植物上顶着些未化的积雪,太阳在天幕上一寸一寸爬至当空,逆着刺眼的光,卡米尔看到有个影子立在山巅之上,模糊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一瞬间呼吸的声音都是那么明显,连同砸在肋骨上的心跳一起。他向上迈开步子,每一个脚印都像是个坚定的章笺,一段路在他的眼里好像无尽地拉长。

然后他看到雷狮张开双臂,眼里是熟悉的笑,自己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地扬起,天地一片朦胧的浅灰,卡米尔微微踮起脚尖,紧紧地抱住雷狮,然后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春寒料峭,天地寂静。

“亲了比自己小的人就要负责,”他轻笑着,眼中尽是温柔神采——

“轮到大哥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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