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_YU

糖厂厂长。

 

【雷卡】是非题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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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手指停滞在半空中迟迟没有动作,过了一会卡米尔又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他早就把雷狮所有的相册全看了一遍,有些感兴趣的甚至都能记住在哪一册的第几页,但想起那个人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去翻阅,似乎从那一张张定格的时光中能够读出拍摄者难以琢磨的心情。

雷狮每天都会给他发些图片,大多都是一些风景:有被阳光映得波光粼粼的湖面,有下雨时候热闹街头的伞海,甚至有时候他还会收到一张某个街巷角落里蜷缩着的流浪猫的照片,大部分小场景还不能判断他到底跑到了什么地方,偶尔也会拍到某些标志性的建筑物,卡米尔不得不佩服一天跑这么多地方,雷狮和他的朋友们也真的是够疯的。

 

最近公司也没什么大动作,平平缓缓地过着打卡上班的日子。

女主管破天荒得连续请了几天假,没有了最多管闲事的人,大家更是神经放松,最闲的时候几个员工都聚在一起聊天,领导们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工期内完成任务,就不会追究什么,反正到了月底实习生们会放短假准备开学,到那个时候又会忙起来,还不如让他们现在悠闲一下。

感触最深的还是平日里被压榨得最惨的实习生。走廊里的饮水机坏掉了,实习生都借着跑进来接水的幌子偷闲,金捧着接满水的杯子跑过来,从卡米尔的抽屉里捞了块糖,又美滋滋地溜走了,看得出来心情是真的好。

距离下班还有一小时,卡米尔右手边几个同事正在聊天。这群人最大的乐趣便是给身边认识的单身亲戚朋友找对象,前几天又是七夕,话题便格外火热。

他心不在焉地盯着网页,想起七夕那天晚上雷狮给他发来的几张夜色河灯的图片,特意拍成了虚焦的效果,各色的灯火融入到了温柔的河水中,里面说不定还有桥头牵手的有情人倒落下的影子。

节日总会煽动些情感氛围,卡米尔在对话框里删删改改,最后只说了句真想去看看。

话是真心的,只是发送出去的时候少了关键词:真想——和你去看看。

思念超标,卡米尔默默地把手机锁屏,无奈地趴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说起来……卡米尔,你记不记得我上次给你提到过……”一边聊天的同事们很快打断了他飘远的思绪,卡米尔回过神来,原来是聊着聊着就把他给扯上了。

“……穆姐,您别老拿我开玩笑了。”卡米尔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没开玩笑,真没开玩笑。”说完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了起来,“我老公单位里有个女孩,干会计的很聪明,长得也秀气,你真的不看看?”

卡米尔苦笑一下。在这之前他就被旁敲侧击得问了几次,还以为能一直随随便便避开了去,结果今天终于躲不过了。

见卡米尔不说话,她直接把女孩照片推给卡米尔看,照片里的女孩子齐肩短发,笑起来还有小酒窝,看上去甜甜的,“就是吃个饭谈谈天,或者不用那么急,我把你电话给她,你俩聊聊?她性格不错,当朋友也好嘛。”

天下给人介绍相亲的都是一套神逻辑,一边让人家认识认识从朋友做起,一边又巴不得两人立刻结婚。卡米尔正头疼该怎么回绝,有声音忽然就从背后响起来:“穆姐,有正事,先放过卡米尔吧?上个月拿去总务报的单子你是不是还没给人家?”

他回过头去,淮没看他,只是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对面的人立刻拍了一下大腿,“哎!我这个记性……等等我下去给他们。”

卡米尔收回目光松了口气,心平气和地说:“快去吧穆姐,您别再帮我操心这些了。”

“哎……你也是,小淮也是,这么好的女孩都不仔细了解一下,不知道你们现在年轻人都怎么想的。”女人好不容易从抽屉里找到申报单,又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补了一句:“别误会啊,想给你俩介绍的不是同一个闺女。”

卡米尔被逗笑了,“嗯,知道。”他和淮对视了一眼,随即当无事发生,又各自坐回桌前盯电脑。

 

指针一指到五点整,办公室就陆陆续续响起了关电脑的声音。

卡米尔要开车去饰品店取他之前预定的吊坠,他戴上耳机,又在办公室里面拖延了一会,才慢吞吞地走向更衣室。

他倒不是嫌弃办公室里的衬衣领带,只是平时他都会赶公车地铁,不太方便。黑色的T恤套在身上,压低了脑袋上的帽檐以后乍一看更像是学生的打扮。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起来,一看是雷狮的电话,卡米尔直接点了接听键——

“下班了?”

“刚下班,在换衣服。”

“喔,”雷狮那边声音有些吵闹,不知道他在什么喧哗场所,“明天或者后天我就回去了。”

卡米尔关上柜子的手轻微停顿了一下,“嗯好,你朋友送你回来还是要我接?。”

“不用,他们有的是闲工夫。”雷狮在电话那端笑了笑,说了点上午遇到的有趣的事情,卡米尔耐心听完,压低声音和他开着玩笑。

过了一会雷狮在电话那边打了个哈欠,“……好了你先回家吧,我们去吃个饭,一会也要转战下一个目的地了,”他声音停了一会,有些意犹未尽似的,“挂了。”

“嗯。”说罢卡米尔却没有将手机放下,他听到话筒里面传来了细碎的杂声,随即便是通话切断的忙音,这才按灭手机屏幕。

这几天他们始终保持着这样的联系,尽管卡米尔始终告诉自己这就是寻常家人之间的问候,可还是忍不住会心猿意马。

“还没走?”

卡米尔一惊,更衣室的门口处有一个拐弯,他并不知道有人靠在那里。那人走了进来,卡米尔抬起眼睛看到是淮,将手机收回口袋,“你还有听别人打电话的爱好?”

“巧合,巧合。”他有些无辜地摊了一下手,“一不小心听到了一句,越听越羡慕,就忘了回避了。”

“……”

“所以,我这是还没入场,就出局了?”

卡米尔有点头疼地回想了一下刚刚和雷狮都说了些什么,的确……太过亲密了,不像什么正常关系。

不过现在的情况看来,倒不如借着这个幌子切断他的念头,“我没懂你的意思,”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也不想搞懂。”

“无所谓,又不是想不开,你们感情那么好,谁都知道勉强不来。”淮却没跟他绕弯子,很洒脱地耸了耸肩,一脸不甚在意,“其实我早就有预感了,你看手机的时候,有的时候会笑,我从来没见过你对别人露出过这种表情。”

也许是那句“感情那么好”让卡米尔的思绪卡了一下壳,空气有了几秒的沉默。

“是嘛,”卡米尔看上去不为所动,甚至比刚刚还冷静,“我这个人比较无趣,你的注意力可以多用在别人身上一些。”

对方轻笑了一下摇摇头,“我当然可以答应得像你说得那么容易。”

“……”在这种无解的事上谁多说一句也没有用,那个人同样也知道。卡米尔只是轻叹一声,锁上了柜子向门口走去,“辛苦了,明天见。”

 

从饰品店出来,才知道外面下起了小雨。卡米尔看着那个色调深沉华丽的包装盒子,要是让雷狮看到了也不知怎么解释得好,于是决定先回到自己家里将它收起来。

他本以为这片路段没有严重的下班晚高峰,却不知道这附近是学区扎堆的地方,接送孩子的车辆全都在这个时间段涌过来,特别是附近有学校的路段,交警站在马路中央都一脸无可奈何。

卡米尔被堵在马路一边,只能随着大部队往前挪。临近傍晚,又是阴雨天气,整条马路都是萎靡的气息,停下的时候他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忽然看到前方拐弯处有辆黑色轿车的车门被猛地打开,有个女人从车里下来后狠狠地甩上车门往人行道上走,随即副驾驶的门也被打开,有个小姑娘纵身跳了下去,踉跄着追上面前的人。

卡米尔心中的奇怪在看清了那女人的脸之后瞬间变为惊奇——女主管那张训斥员工的时候凶神恶煞的脸,忽然换上了另一幅神色,甚至都有种扭曲感了。

而且那个小女孩好像在……哭?

他看到女主管一把拉过满脸搜是眼泪的小姑娘找了处墙角,眼睛中流露出了悲伤又痛苦的神色,有不少路人侧目了一两秒后又收回目光,女主管脸色苍白,弯下腰去将女儿拉进怀里抱住。

卡米尔的目光锁定在那对母女身上,心里忽然像有什么东西碾过一样,酸涩的记忆泛着疼痛涌了上来,堵得他一阵胸闷。

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扬长而去,留下了绝情的烟眼,散开在雨打的空气中。卡米尔思忖了许久,在拥挤的车流中摇下了车窗玻璃。

 

太过要强的人,骨子里都容易有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偏执。

女主管和女儿身上都淋了点雨,执拗了半天也不肯上车,最后还是小姑娘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卡米尔淡淡地看了一眼,又转去目光再次征求她的同意,女人自我争斗了一番,这才松了口。

卡米尔打开了广播,问过了目的地之后便没有主动去找话说。小姑娘哭了一会冷静下来了,车里面终于只剩下了主播播报路况的声音。

过了一会,小姑娘看着窗外被雨淋湿的马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低声问了句:“妈妈,我们不回家吗?”

“嗯。”女主管的声音都听上去很疲惫,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可是我的书包还在爸爸车上。”小姑娘开口,声音有些怯生生的,看来连她这位女儿都很害怕强势的妈妈。

“今天你可以看电视,不用写作业。”

“可是、”小姑娘的声音更小了,“老师说明天市局领导要抽查作业,老师要求我们必须……”

小孩子在学校里受到的教育就是该有很强的集体荣誉感,她看上去又是乖乖的好学生,对老师强调过的话十分上心。

空气一时安静,许久之后车内响起一声长叹。女主管揉着眉心,“卡米尔,前面掉个头吧。”她声音有些沙哑地报出一个陌生的地址,卡米尔有些为难,只能先靠边停车,将目的地输入到车载导航里。

“……麻烦了。”片刻后,女主管又低声、却十分诚恳地补了一句,“其实你没必要帮我的,我待你不怎么好,我家里出的事自己能解决。”

卡米尔顺着后视镜看着小姑娘眨着红红的眼睛,没想到她会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但回不出违心话,只是低声说了句:“您对谁都很严格,不是针对我,而且……”

“刚刚看到您和您女儿,让我想起我母亲了。”

 

车子跟着导航进入到了一处绿化精致的小区,下车的时候雨更大了些。卡米尔把伞给了女主管,又把外套给了小姑娘,她有些不知所措,接过之后只剩下连忙点头,“谢谢哥哥……”

卡米尔摆了下手示意没事,调转了方向,能从后视镜看到母女两人慢慢离去。

他想起自己也曾在雨中,和母亲走在寂落绝望的人行道上,风声萧瑟,看着那个面色上带着寻常这个年纪女人不曾有的沧桑,少年的心蒙上一层阴霾,让他看不到明天。

记忆中他的母亲就是个很拼命的人,她会很拼命地工作、很拼命地与人打交道,也会很拼命的追求爱情;第一次遇到卡米尔的父亲的时候就被那股她自己从未拥有过的自信深深地吸引住,却不知道被蒙骗的感情最终只能坠入深渊。

她好像一团旺盛的火焰,无时无刻不在燃烧自己。在受过伤后又逼迫自己拼命振作起来,企图继续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做一个好母亲。虽然事与愿违,她不得不被迫离开了原来的地方,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那个由爱生恨的人接走,在与自己亲生骨肉在长久的分离过后,她又想拼命地补偿自己的孩子,所有的事情都极力得希望自己做好,受过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苦,可到死也没有洗清别人口中的那些所谓名誉。

喉头的梗塞愈加让人难以承受,卡米尔深吸了口气,看着雨刷在自己面前不知疲倦地晃来晃去,好像在呼唤他不要再沉进回忆。

 

“他们那样欺负你,你为什么不生气?”

“笑一个嘛,你不高兴吗?”

“姐姐给我们养的兔子死掉了,你真的不难过吗?”

……

印象中小时候的雷狮几次带着一脸的愤恨,置气地对他说着这样的话。卡米尔只是看着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其实他又不是机器人,自然也会喜怒哀乐,以前他在其他家庭寄人篱下的时候,掉眼泪就会招人烦、一笑起来就会被人观摩动物一样从头打量到脚,所以渐渐地习惯了将那些情绪都藏在心底。

而那个时候的雷狮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他只是很气愤,为什么卡米尔不会对他的事情做出反应?明明自己对他那么好!

卡米尔也不想让雷狮因为这些疏远了自己,后来他渐渐学会了在雷狮手舞足蹈的时候扯一扯嘴角;在受到委屈的时候皱两下眉头,最开始只是模仿那些神情,可后来不知为何,渐渐地控制不住了,甚至在被迫离开雷狮家的那一天,他无助地坐在飞机上,身边是他不认识的大人,望着窗外的云海,久违地、真真切切地哭过一场,也发誓,那将会是他最后一次掉眼泪。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自己还是太过固执,所以显得格格不入。在他独自生活的这些年里,他渐渐学会了用表情去表现人情世故,可那些东西再也难以进入他的心里,悲伤和喜悦都看得很淡,维持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绝对理智。

可此时此刻,他忽然感到胸口的感觉很陌生,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有过的、强烈的喜怒哀乐,他已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情绪上的波动。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他本应该继续像从前那样刀枪不入……

可来到雷狮身边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原来还能和人聊那么多话题,看着那个人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嘴角上扬,甚至经常会有情难自禁的感觉。

他的那些冲动的感情都变成了突破口,好像一夜之间,很多尘封在匣子里的情感都被唤醒了,打破了他从内到外的从容,只留一具下意识不动声色的驱壳。

一直以来他都太过孤单,以致于忘记了原来浸染了世间冷暖,自己还会心痛,还会渴望爱与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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