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_YU

糖厂厂长。

 

【雷卡】定风波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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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世上最令人心寒的莫过于冷漠的人。

这种人,要是还能在从未断绝关系的情况下将这份不闻不问用沉默打成持久战,真的能把雷狮分分钟气到没脾气。

而卡米尔恰恰都符合条件。

他寥寥回忆,那次在外征战,整整两年的时间,卡米尔竟真的沉得住气与他没有过半点通信,只有唯一的一次例外——压根算不上真正意义的联络。

 

那夜本是伏击战,天不助人,忽降暴雪,临时撤离时反被敌人从后方偷袭,整个大军折损过半,无数人失踪失联,能平安回去的寥寥无几。

雷狮对那张战役的记忆停在自己的侧腹被子弹击穿,强大的力道和喷涌的痛感让他一脚没

站稳,深陷在雪地里。

他踉跄了一步,冷汗从额头上滑下来,又略过眉骨淌进了眼睛里,他感到视线模糊,眼睛酸到不行。

他用力地闭上眼睛,企图缓一下几乎要干裂出眼眶的眼球……这一闭,许久都没能睁开。

 

被安迷修一盆水泼醒的时候已是不知道几天以后。雷狮艰难地爬起来,第一反应居然是“我靠,你们怎么把我带回来的?”

“你想多了,”安迷修手里摆弄着什么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雪停了以后银爵出去把你从雪里挖出来的。”

“……”傻子才信,雷狮刚想说什么,手肘碰到了身后的墙壁,他大臂上有一处不小的伤口,疼得他一口冷气差点抽出声,缓过后毫不影响他跟人打嘴炮:“挖?怎么挖。”

 “可能就是挖萝卜那样吧……对了大少爷你挖过萝卜么?”安迷修熟练无比地随口怼回来,这才将目光瞥到这边,晃了晃手上的东西,“这儿有封信……虽然是写给我的,但我觉得你应该比我有兴趣得多。”

雷狮将目光划了过去,却在看清那落款后整个人都定格一般僵住了——

卡米尔。

“他怎么给你写信?。”雷狮整个脸色都沉了下来,死死瞪着安迷修,左眼阴森森地眯了起来,“什么时候的?”

“今早刚到,”安迷修一眼瞄到雷狮抽动了一下的眼角,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应该是撤兵的消息传过去之后寄来的。”

“……给我。”

“你坐回去,别这个表情看我,怪吓人的——”安迷修像是早就料到,“我先说好啊,我可没给你这小相好写过信,以前也没收到过,这是第一封……哎劝你别乱动,省得一会血喷出来。”

雷狮才不管那么多,咬着牙抬起胳膊一把夺过那封信,将里面那张只迅速抽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战况如何?雷狮上校的情况如何?安好则不必回复。」

犹如飓风席卷而过,他脑子里“嗡”得一声,甚至在反复读过好几遍之后长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捏着信纸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却不敢将那纸揉皱一点。他只感觉心脏都要跳出体外,连太阳穴都一下一下撞得生疼。

待到那些字都几乎要被盯出火花,他深吸了一口气,就像心底有股热流一路窜往大脑窜,他用袖子挡了挡莫名发热的眼睛,好一会才又抬起头看了最后一遍。

无数种情绪杂糅在一起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惊异,感动,思念,疑惑,愤怒,还有那些根本无法形容的情绪,统统挤在他的思绪里;好在安迷修没有再出声损他,给了他足够的时间疏通几近爆炸的心理活动。

他本来还觉得自己无大碍,毕竟在战场这种孤魂野鬼都不愿盘旋过两个时辰的地方他雷狮都可以拖着绷带大半夜爬上战壕哼歌喝酒,可就这样的一封信,却让他石头一般坚硬的心瞬间碎了一侧,露出了里面滚烫柔软的东西……

这信,不看则罢,可偏偏他眼贱多看了那么一眼——

那还安好个头。

“……回么?”安迷修过了半天才试探性吐了两个字,在看到雷狮的表情无碍后才放心地缀上了一句,“我还以为你要秒变情种被感动哭了。”

雷狮连纸带信封毫不在乎一般丢了回去,“既然是写给你的,要怎么回难道不是你的事?”

“行了啊,你这醋酸得都快冒烟了。”安迷修从破旧的桌子上拾起一支笔,“快点,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扯淡。”

“行,那你回一个,跟他说,我不好,想他想得快死了。”

“……”安迷修甩了他一个白眼,笔丢桌子上摆了两下手转身就走,“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祸害遗万年,我看你这么精神还能蹦跶不少日子,不回了不回了。”

 

后来那封信安迷修到底回没回、内容为何,雷狮没再去问;倒不是毫不关心,总觉得拉不下这张脸来。

说实话,那之后他其实是有些后悔没有写点什么肺腑之言递回去,毕竟很久之后再次回忆这段经历,他才意识到这是两年出战在外唯一的一次得到的来自卡米尔的消息。

这个小混蛋,真够可以……

雷狮本来以为他们之间也就这样了,就在他自认为做好了心理准备后又千里迢迢扔来一封信,还真像那么回事似的写了别人的名字,玩得一手掩耳盗铃。

最让他气不成的是,自那之后,他一直没有盼来第二封信。

换做他以前,管他对方什么态度,点头就谈摇头就散,我行我素到看似无情无义,何必给自己找纠结。

和卡米尔最初他也是抱着这种心理:要么认真地谈,要么放肆地玩,无论哪种他都能接受,唯独受不了这种不明不白、别磨磨唧唧的东西,他由起初的失望到愤怒再到慢慢淡去,然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是在和卡米尔较真——这根本就是在和他自己过不去——

那还不如一刀两断来得痛快。

这种想法始终盘旋在雷狮的脑海中,他下定决心如果自己能回去一定要找这家伙好好谈一谈;提问反问下圈套,连对方会怎么回答的ABC选项都打好草稿了,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一般充实又沮丧地维护着自己那颗高高在上的自尊心——

后来这堵墙却在他们凯旋的那天,被轻而易举打得溃不成军。

 

暑往寒来,又是一冬。

雷狮在本子的背面又补满了一个正字,忽然发觉再也没地方增添新的一行——

他们没剩多少时间了,战争已经打到白热化,胜负成败全在这最后一捷。

是夜,关键性的子弹穿过那些冰雪直捣敌人组织心脏,瞬间硝烟枪火连成一片,分明是滴水成冰的三九严寒,人人却热血沸腾地绷紧了处在临界点的弦。信号弹在远处轰鸣,那些光彩简直要刺裂眼眶。

雷狮在待命点抖掉脑袋上的冰渣子,抬起已经冻僵的手狠狠上了个膛,一击震耳欲聋,划过遥远的天际,化为他记忆中最深最冷的夜。

……

那晚归程,踏着前面的人在雪地中踩下的泥脚印,整个队伍围在一起嚎着听不清词的歌。他们在营帐中仰天大笑或是泪流满面,放肆地挥霍着从未有的性情。后来那些光、那些声、混着烈酒和寒风让人意识模糊,好似时光碾成碎片,融在风中肆意远去。

雷狮次日爬起来的时候头疼欲裂,可一想到昨晚惊心动魄的作战又忍不住心底躁动的喜悦。他站起身来把自己的骨节掰得吱嘎作响,一回头就看到他队里一个家伙一边呼着白气钻进帐篷一边搓着手取暖,在看到雷狮后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起得真早啊老大。”

雷狮挑挑眉毛算是打过招呼,他心情很好地转身向门外,准备看看雪停了没有,却在听到那人接下来的话后生生刹住了脚步。

“老大,卡米尔是谁啊?”

雷狮心里咯噔一声,定了定表情才将目光划回去,看到了对方小心翼翼地神情中带了点八卦的笑,“昨晚老大你念了这名字好几次,我听着蛮熟悉,是不是那个……”

“……”雷狮只觉得脑袋瞬间又疼了一个度,大概是表情流露出了些不对劲,那人迅速察言观色,留了句“算我话多,老大你别在意啊!”迅速脚底抹油。

雷狮盯了一会那人离开的地方,努力回忆了一下有关于昨晚的事情——最开始还是海阔天空地扯淡互损,后来脑袋越来越晕眼皮越来越沉,再然后就……

就、断片了。

如果现在雷狮面前有一张镜子,他一定能看到自己布满阴霾的脸。清醒的时候对那个小混蛋只字不提,喝醉以后怎么就……

他越想越气,下意识摸口袋,好不容易从已经被压扁的烟盒中夹出一根烟,又找不到点火的东西。

这他妈什么事。

雷狮摔手狠狠扔了那烟,又一脚将它踢飞,拉开帘子踏进室外的寒风中,干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一周后调兵陆续归队。

雷狮窝在最后一节车厢里闭目养神,鬼哭狼嚎一般的歌声肆意地从前方列车的窗子缝隙中钻出来,好似震耳欲聋的宣誓,他却无心去听。

漫漫车程,他在星星点点的回忆碎片中度过,而那所有的画面中都存在着同样的一张面孔:细碎的发丝阴影之下,海蓝色的瞳孔中带着极淡的欢喜或困扰。起初他还有些烦躁,可那神情好似穿过遥远的时间注视过来,不知不觉他竟放弃抗拒,心底一片未曾察觉的柔软。

远处的斜阳透过玻璃窗,打了一束光晕到拥挤的室内,正好照了一缕在雷狮的脸上,伴着车轨的轰鸣声他感到昏昏欲睡,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他不晓得自己到底是醒着回忆曾经还是在梦里坠入往事,脑子里充斥满了曾经许多无关紧要的事情。

那些光影来回变换,好似一出斑斓的老纪录片,在不知多少次打乱重组后定格成了孩提时期的一出场景。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了几个人,看装束应该是当地最喜狗仗人势的小混混小痞子。靠得远一点的有人试图捂着被打伤的地方连滚带爬地跑远,雷狮冷冷瞥了一眼,没去管他。

“再让我看到你们欺负他,可就没这么简单了。”他抬起一脚踹到最近一个人的肚子上,对方立刻痛苦地蜷缩其身体连声下保证,在雷狮讥讽的目光中硬着头皮溜走。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那个自己心血来潮随手帮助的小子,正低头捂着手臂上被石子砸到的地方,感受到雷狮看过来的目光后有些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立刻有海一般的蓝色从那双瞳孔中映射出来——

那个人是……

 

光线突然暗了下来——列车驶入了站点。

雷狮猛地回了下神,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触电一般爬去窗口向外张望。

这是整个回程队伍的最后一节车厢,在站台外等待的人已经很稀疏,雷狮几乎是一眼就捕捉到了那条围着显眼的围巾,紧接着看到了那个让他呼吸都急促起来的影子,而对方的目光也在扫到这一处车窗后猛地停止。

那是雷狮唯一一次看到卡米尔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像所有的波澜不惊都化成脆弱的玻璃,在某一个临界点被抨击得粉碎,所有的感情无法控制地喷涌而出……

而他却根本没来得及细细端详。

卡米尔奔向这里的那一瞬间,雷狮真的恨不得把车窗扒成个窟窿直接跳出去。

这个人,让他喜欢到不可自拔,也让他恨得牙根痒,两年的空白让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爆发得格外剧烈,那晚酩酊之时念出他的名字,也许就是自己的心底被彻彻底底剖析而出的那一瞬。

不知道卡米尔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反正雷狮在那个时候大脑都是一片空白的——只知道他们隔着一层满是风尘的车厢壁紧紧拥抱着,不顾那些惊讶、惊异甚至惊恐的目光,滚烫的气息缠在一起,稀里糊涂地又发展成了一个忘我的吻。

什么分歧,什么两年冷战,什么等到打仗回去就找人算账爱谈不谈散了算完……反正那时候万念皆空一般,信息素缠绵地交融在一起,一时竟只顾情不顾欲,只有怀抱中的温热让他眷恋不舍。

他们就这样抱了一会,最先恢复了理智的还是卡米尔,他试着往后退了退,半步不到就被人又拽了回来,越发被捆得更紧;于是他又纵容了雷狮一会,待到列车上的人几乎要走光了才用手肘推了雷狮一下

换作原来他大可装作没感觉到——可好巧不巧让人碰到了伤口。

雷狮身体僵了一下,倒抽一口冷气,松开的时候脸上全是意犹未尽的不满,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背后就被人捅了一下。

银爵一脸嫌弃地收回手,“还不下去呢,在车上生根啦?”

雷狮懒得理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卡米尔,伸手捏了一下他的掌心,一句“等我下去。”说完自己都觉得蠢得可以。

对方的脸上又恢复了轻浅的笑,卡米尔扯了一下围巾挡住了上扬的嘴角,轻轻点了下头。

他深吸一口气,踏下列车,朝着卡米尔走过去,姗姗来迟的喜悦与畅快贯穿了他的神经。

外面天高云阔,好似风波不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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